2007年11月29日 星期四

肥鴨筆記(四):寫部落格的幸福

好像很久沒寫部落格了,久到連自己都要忘記自己開了個部落格這件事。

上次寫部落格是我剛完成初級越語課程時候的事。那之後,我去參加了一場正式會議、一場非正式討論會,認識了一些人,有機會應該來補記一下;心情起起伏伏了幾次;生了一場病,病了一個多禮拜,直到昨天才完全恢復。還好,這些都沒有影響到我越語課程的進行。我能這麼順利,只能說是神的恩典,祂真的是非常、非常、非常地恩待我。不過,部落格當然也只好任它荒廢了。

昨天,我考完了中級越語的考試,正式完成中級越語的課程。很高興,想著回家來寫寫好久沒寫的部落格吧,我有好多事想說。但大概是因為考試時太過專心作答的關係吧,回家之後我啥事都不能作,連部落格都沒辦法寫,只能作一件我很久很久沒作的奢侈事:整個人攤在電腦前,上網閒逛。

然後覺得:能在自己的部落格中,目中無人地胡說八道、放言高論,真是一種幸福。

今天起,我開始上高級越語的課程,預計聖誕節當天完成,然後二十八號回台灣。這樣的安排,時間很趕,但我決定放手一搏試試看。我已經計畫好了:聖誕節當天考完試之後,我無論如何一定要到河內大教堂去望彌撒。希望到時候我能在教堂裡狂喜大笑,而不是痛哭流涕。

也希望我能找到時間多寫寫部落格。

PS:這篇文章大概是我開始寫部落格以來所貼過最短的一篇文章吧。

2007年11月6日 星期二

肥鴨筆記(三):值得高興的一天

在越南已經待了將近一個半月了。經過了六十小時密集的越語課程之後,我今天終於正式完成了初級越語的全部課程,並且考過語言能力考試了。雖然還不知道考試結果如何,但類似的考試我已經在完成初級越語(上)時考過一次了,這次考初級越語(下),覺得還滿簡單的,要考及格應該是沒什麼問題才對。考完試之後,我差不多是一路微笑著回家的。因為,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,我可以小小放個假、寫寫部落格,不必跟一大堆單字、文章奮鬥。更重要的是,從明天起,我就可以往中級越語邁進了。阿黎老師說,按照我的速度,我應該可以在一到一個半月的時間內完成中級越語的課程。今天真是意義重大的一天。如果找得到香檳的話,我一定要替自己開一瓶香檳舉杯慶賀一番。

回顧這學初級越語的六十個小時,真是只能用「血淚交織」來形容。剛開始上初級越語(上)時,我每天都充滿幹勁,一心一意想以最快的速度學好越語,而我果然也學得很快:阿黎告訴我,初級班的學生一般要花六到十二小時的時間學完一課,我卻以每課三小時的速度完成初級越語(上),並且以同樣的速度繼續初級越語(下)。不過,這樣的速度很快地就耗去了我的幹勁。三個禮拜以後,孤單與想家的情緒開始一點一滴地侵蝕我的幹勁。雖然我很清楚在純越語的環境中學習越語的效果是最好的,即使在美國留學時也沒有這樣純粹的英語環境,但我仍然漸漸對每天都得說越語、聽越語、學越語的生活感到疲憊,並且開始強烈地想念起中文:我好想好想跟人說中文、好想好想聽人說中文唱中文歌、好想好想讀中文書。於是,每週固定兩次到能講中文的阿莊家,跟阿莊學越語,跟她的先生、小孩、小姑一起吃飯,成了我一成不變的生活中最大的期待。雖然多半時候阿莊全家仍然好意地要我吃飯配越語,但是聽阿莊用悅耳的聲音講著比許多台灣人還要流利、文雅的中文,對我而言仍然是不可或缺的休息。

一個月前,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向阿莊借中文書。當時阿莊手邊只有三本B5尺寸、越南出版的簡體字漢語教學雜誌,印刷與紙質都很粗糙,內容也很貧乏。阿莊很抱歉地請我先「將就一下」,我卻像久旱逢甘霖一樣,珍貴地把這三本輕薄短小的雜誌捧回家,在上廁所時就拿來翻閱,覺得自己好像回到懵懂無知的小學時代,抓到什麼就讀什麼,只要有字就行,連廣告、傳單、產品包裝、廢紙上的字也囫圇吞棗地讀下去,完全顧不得內容與題材的好壞。若以食物來打比方,久無機會使用中文的我就像是遭遇飢荒的難民,而那三本雜誌則是救災單位發給我的賑災速食麵。雖然沒什麼營養,但至少可以止飢,讓我不至於因為「中文不足」而活活餓死。

靠著這三本漢語雜誌充飢兩週後,我終於等到像樣的一頓正餐了:阿莊從娘家拿了一本天下出版社翻譯出版的英國兒童讀物「最好的朋友」給我。一翻開它,我就知道這是一本很好看的書。於是,我拿著書爬到床上,找到最舒服的姿勢坐好,然後,懷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心情,我刻意放慢我平常的閱讀速度,細細地咀嚼書中的每個字句。那是雙重的享受:我一邊沈浸在讀好書的樂趣中,一邊也感受到接觸中文所帶來的莫大安慰。當我把書看完時,我掉下了眼淚。這本書就像一瓶保力達B,為我學習越語的過程加添燃料。每當我對學越語感到排斥時,我就拿起「最好的朋友」來讀個一兩頁,然後再繼續努力。

當然,只靠一瓶保力達B是絕對不夠的,儘管這瓶保力達B已經是強效型的保力達B了。這兩週以來,我的心情又開始走下坡。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,但我對於自己每天所接觸到的越南人事物,甚至是氣味與食物,都感到極端地厭倦,整天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「我受夠了,我要回家」。甚至在坐著摩托計程車xe ôm到阿莊家的路上時,因為情緒太過低落,儘管我拼命告訴自己不可以哭、不可以讓阿莊他們擔心,我還是忍不住濕了眼眶。也許阿莊也看出我的疲憊,於是建議我到中、越邊境的Sapa散散心。阿莊的先生阿德是「有力人士」:他的父親是越南現任駐瑞典大使,在瑞典之前則是駐荷蘭、挪威大使;阿德自己則從事旅遊業,專門作中東旅客的生意。說阿德是我第一個認識的外交官子弟,一點也不誇張。總之,阿德很熱心地幫我安排好所有行程,甚至還為我安排了免費的導遊,「你可以跟他練習講越語」(我的臉上頓時出現三條粗黑線...) ,我只要人去就好。

Sapa是越南的旅遊勝地之一,接鄰雲南省的河口市,境內有少數民族如蒙族(Mung)與苗族,以梯田風光、涼爽的氣候以及少數民族的刺繡聞名,自法國殖民時代起就是越南的避暑聖地。我向所有我認識的越南人打聽的結果,大家都告訴我Sapa非常美,值得一去。甚至台灣人也大力推薦Sapa。於是我特地向老師請了一天假,在上週四晚上從河內搭夜車往Sapa出發,期待著這趟三天的旅程能成為我的另一瓶、甚至是一整打強效型保力達B。

可是我失望了。也許是之前聽了太多太高的評價,我覺得Sapa的景色並不如我想像中的美麗。而且季節也不對,梯田已經收割,只剩光禿禿的黃土。更慘的是,Sapa整天都是陰雨濛濛的天氣,路面泥濘不堪,霧氣很重,我又沒有防水的走路鞋,只好忍著濕漉漉的雙腳走路,兩天就換了八雙襪子。更讓我難受的是當地少數民族的生活條件:雖然Sapa的觀光業相當發達,我住的旅館比河內同等級的旅館更新、更乾淨、更寬敞,但是少數民族的生活顯然沒有因此而獲得改善。開旅館、餐廳、紀念品專賣店賺觀光客錢的,不是少數民族,而是一般的越南人,也就是佔越南人口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京族。大部分少數民族的身材比我在河內看到的越南人更矮小,男人的平均身高大概不到155公分,女人的平均身高則不到130公分。在路邊,經常看到七八歲的小孩面黃肌瘦、拖著兩條鼻涕,還背著初生不久的新生兒;婦女們則指甲裡滿是污泥,只穿拖鞋的雙腳因為寒冷的天氣而紅腫不堪。只要我對他們販賣的東西表現出一點點興趣,他們就會一路纏著我到底,直到我投降向他們買東西為止。導遊甚至說,少數民族曾經以種植鴉片為經濟來源,直到十年前才被越南政府全面禁絕,但他們的健康也被鴉片搞壞了。我的越語很有限,沒辦法問得更詳細,但光是這些資訊已經讓我夠難過了。原本預定週日晚上搭夜車回河內的,雖然對特地為我安排這趟行程的阿莊、阿德感到萬分抱歉,我還是在週六就迫不及待地從Sapa逃走了。

離開Sapa抵達火車站的時間是傍晚五點半,離往河內的火車出發還有三個半小時的時間。阿德公司的人說這個城鎮叫老街,從老街火車站搭xe ôm,五分鐘就到中越邊境,建議我去那裡繞一繞殺殺時間。還好老街沒有下雨,我決定去邊境看看。在邊境那裡,越南老街與中國河口隔著一條河相望,我想著:河對岸就是那個與我關係密切但我還沒有機會去過的國家,我在越南這邊只能看著「中國河口」幾個大字卻不得其門而入。之後,一看就知道我不是越南人的xe ôm又充當導遊(當然這次不是免費的),帶我到附近的名勝古蹟參觀。其中有一座「聖陳祠」,據xe ôm與祠堂管理員說,那是越南陳朝的君王在老街擊退來犯的中國軍隊之後建立的,祠內最醒目的就是入口「國泰民安」四個斗大的字。奇怪的是,雖然因為天色已晚的關係,眾名勝古蹟不是關門了就是什麼也看不到,我原本沮喪的心情卻在中越邊境這裡慢慢地好了起來。昨天早上回到河內以後,我又有力氣複習越語,直到今天考試前,心情都相當平靜,考完試之後更是心情大好,好到想要吹口哨。

原本想寫「值得高興的一天」,可是這樣寫下來,好像不怎麼令人高興的事也不少。也許這樣沒什麼理由、像洗三溫暖一樣起起伏伏的心情,本來就是做田野的人經常要面對的狀態吧。如果時時刻刻都是活力充沛、精力旺盛,反而很奇怪也說不定。只要我這次的幹勁可以比上次維持得更久,那就是另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了。